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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了,道路两旁的白桦树枝上终于有了大片盎然的绿意,再往深处,还有成片的松树林。王娇仰起脖子,看树枝将蔚蓝的天空分割成千百块不规则的图形,阳光忽明忽暗映扑在她脸上,耳边车轮嗡嗡响。

    “容川,你今天不是去马棚了,怎么又上这里来找我?”

    “怎么,不高兴?”

    “高兴!特别高兴!”即使每天都见面,可还是愿意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女孩会随恋爱时间越来越动情,王娇觉得现在的自己正逐步应征这条恒久不变的规律,越来越沉沦。望着容川山一样高大的脊背,她情不自禁将脸靠上去轻轻贴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前方,容川心里一暖,手脚顿时有些痉挛,车把都扶不稳了。嗞!他把车停下。

    “咋了?”阿娇抬起头,以为前方道路有突发情况。

    容川回过头,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说:“阿娇,坐前面来。”

    大横梁?王娇脸红,“不太好吧……万一被人看见告到兵团会影响你评选优秀战士。”

    “我不怕!”他一字一句表明态度,“你怕吗?”

    王娇笑,“我也不怕!”跳下自行车后座走到前面,手指点点容川胳膊,“麻烦抬一下让我坐上去。”

    容川高兴的合不拢嘴,放开一侧车把让王娇坐上去,对于这种骑行方式两人均无经验,王娇只在电视剧里见到过,容川则是上学时见高年级的哥哥们总在无人胡同里偷偷带着心仪的女孩骑,他们是那么快乐,十几米的胡同洋溢着他们年轻快乐的笑声。那一刻容川就想,总有一天他也会骑车带自己心爱的女孩走在路上。

    磨合了几分钟,两人终于顺顺当当上路。容川心里那个美呀,王娇的发香顺着风飘进他鼻翼,每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中都夹裹着她的味道。头上是蔚蓝广阔的天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桦林松树林,“啊——”他忍不住激动地大喊,天地间有了回音,美景令他大胆,不再压抑,大声喊出:“我爱你,阿娇!”

    “我爱你!容川!”

    “我爱你,阿娇!特别特别爱你!”

    恣意时刻,他们才不要委屈自己。谁爱听谁听去!那是嫉妒。

    ****

    小河边,容川脱掉袜子和鞋,裤角挽起,下到刚化开的河水中准备捞鱼。王娇想起之前春妮的嘱托,赶忙说:“快上来吧,水凉!”

    容川不以为然,继续往河中间走,还有没化开的冰渣子,但他咬牙坚持。终于逮到一条半大的马哈鱼,欢欢喜喜跑回岸边,冰凉的河水冻得他呲牙咧嘴嘴唇发白,说话都咬舌头:“踹(快)!呃间(阿娇)!我衣兜里有工具,把火生上。”

    王娇按照他指示拿出火柴和一小瓶白酒,倒在实现准备好的枯枝上,不大会儿功夫一丛小小的篝火生起,容川把鱼用力摔在地上,反复三四次后,见不动弹了,才放心蹲在火边靠手。无奈火光微弱,只暖了指尖那一点点,王娇正一根一根往里续树枝,生怕一次续多,小火再灭掉。

    “阿娇。”

    “嗯?”

    “给我一口白酒。”此刻,容川舍不得离开篝火一寸。

    “冻坏了吧!”王娇心疼他,嘴上却不依不饶,“叫你逞能,这么冷的河水下去,老了非得关节炎。”

    “我不怕!”他嘴硬。

    王娇杏眼圆睁:“我怕!”二十出头的男孩是不是都爱逞能?白酒打开递到他嘴边,却听他坏坏说一句:“用嘴喂行不行?”她微怔,然后淡淡微笑,他觉得有戏,闭上眼等待女友亲自将双唇送上门,却在张开嘴巴的一刻,被白酒喷了脸,酒入鼻腔,辣的他流眼泪。

    她利落地拧住他耳朵,“李容川同志,别蹬鼻子上脸!”他痛苦哀求,“王阿娇同志,我再也不敢了!请再给战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后自己的事,我一定做到亲力亲为,不麻烦你老人家动一根手指头。”

    暖热双手,容川掏出水果刀动作娴熟地刨开鱼肚子,取出内脏苦胆,洗去血水,用枯木枝一穿,横着架在篝火上。王娇则蹲在一旁,左手托腮,满脸崇拜地看他。我家男人,怎么什么都会?容川负责烤鱼,王娇也没闲着,边崇拜边用手扇风,心里好奇,就问:“容川,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我爸。”

    之前,容川经常谈到父亲,那是一位优秀的文艺兵,宁波人,很早就与容川母亲在上海相识,起初同为青年话剧社学员,后来抗战爆发,十几岁的两人毅然参加革命,从上海冒着枪林弹雨奔赴延安。

    只可惜,天妒英才,容川八岁时,父亲因患上急性肺炎去世,七十年代,那是不治之症。

    “叔叔真能干。”王娇击掌赞叹,想有其父必有其子,心里却很心疼容川。那样一个家庭,父亲走后,他一定就成了这家里的顶梁柱。帮助母亲,保护妹妹,时刻像一个男人顶天立地。

    曾经,容川说无意中提到过,十岁时,一次家里煤气没了,母亲在外地演出回不来,容慧饿得嗷嗷哭,他先是安慰妹妹,然后忍着饥饿从邻居家借了一辆三轮车,拿上煤气本,一个人蹬着煤气罐去换。

    当时,煤气站工作人员问:“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一个小孩子来换?”

    容川说:“家里现在我最大,还有一个妹妹。你帮我换上吧,不然我俩今天都得饿肚子。”

    “你一个人安全吗?这玩意掉地上可比上炸弹还厉害,很危险!”

    “您放心,我不是第一次换了。”其实,他就是第一次。那煤气罐子四十五斤,顶他三分之二体重。

    换好煤气一路蹬回家,容川来不及休息便一头扎进厨房,和面,开火,捏窝头,又把咸菜切丝,与黄豆放在一起炒了个菜。吃过饭,把容慧哄睡,容川回到自己屋里,抱着父亲的相片失声大哭。他曾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小孩。

    “容川。”

    “嗯?”

    “过来。”王娇背靠大树,对容川勾一勾手指。

    “等会儿的,这鱼快熟了。”容川两眼只盯着鱼,压根没注意王娇话里有话。火焰如舌,将原本灰白的鱼身烤得通红娇嫩,鲜美的味道扑得人口水横流。他想,如果再来点盐巴和孜然就更好了。

    估摸时间差不多,容川煞有介事搓搓手,刚掰下一小块鱼肉准备放入口中,嘴角处,王娇送来一记香吻。

    容川愣住几秒,反应过来后扔掉手里的鱼,翻身将王娇压在身下。他眸色幽深,像一滩不见底的湖水,微风乍起,湖水泛起波澜,荡漾着王娇微红的脸庞。“阿娇……”他声音嘶哑到连自己都觉陌生。王娇却还逗他,双手勾住他脖子,“怎么,不吃鱼了?”容川眯起眼睛,调整一下姿势,狠狠吻住了她的双唇。

    你这样,还怎么让我有心吃鱼?

    他们从未这样激烈的吻过对方,似乎要将胸腔中的氧气全部耗尽,舍不得离去,快乐的想哭,带着同归于尽的味道。

    山坡上,纪北平举着军用望远镜,嘴唇紧抿,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张强拍他肩膀一下,“北平,看啥呢?”

    “风景。”

    张强不理解,左右看看,忍不住腹诽,“这地方咱都来三年了,除了树就是树,一年比一年多,连鸟都看不见几只,有啥可看的?”

    纪北平收起望远镜,面色冰冷苍白,战友们往前山下走去,他低着头不言不语跟在后面,似乎想着些什么。

    对,有啥可看的?

    ***

    在别人劳动中偷偷跑出去独自浪漫的代价是惨重的。

    晚上回到宿舍,全体女生对王娇擅自离岗,将那么多牛粪留给战友们处理的做法感到极为“愤怒”。

    “伟大的革/命/先/烈教导我们劳动最光荣!请问王阿娇同志,你下午跑到哪里劳动去了?!”张小可盘腿坐炕上,手里边织毛衣边面容严肃的审问。由于手法熟练,她训人时,眼睛不用看毛衣,双手依旧织得飞快。

    王娇还没开口,小黄豆率先举起胳膊答:“报告班长!王阿娇同志确实劳动去了,不过是跟着隔壁男生班的李容川同志一起劳动,具体劳动地点不详!”

    “具体劳动内容也不详!”高敏英补充。

    其他女生哄笑起来,“不详”两字倒是详细地透露出某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事”。王娇赶紧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下午擅自离岗是我的事,但我没跟容川在一起。我发誓!”

    “对什么发誓?”高敏英问。

    “对灯!”王娇刚用手指灯,三瓦的小灯泡“啪”的一声,灭了。这么灵?好歹给个面子啊!

    一片黑暗中,女生们哈哈大笑,也亏了黑灯瞎火,不然王娇番茄似的大红脸非让大家嘲笑半个月的。

    时间在劳动中过的飞快。五月中旬,团部正式下发通知,将三十二团七连与独立三营合并,还是“七连”,两地原住址不变,全体人员重新洗牌。王娇宿舍,有一半女生安排去了独立三营,只剩下李永玲,张小可,高敏英和小黄豆。其他班女生也走了不少,李红霞,刘爱玲还留在七连。

    男生班那边调动也非常大,但容川,宝良,春生,董力生这些熟人都留在了七连,杨强刚分配去了独立三营。调令下发后,大家带着不舍开始收拾清理宿舍,连队充斥在一种悲伤送别的气氛中。

    两天后的清晨,两辆大卡车从七连拉走一半知青。

    中午,又从独立三营拉回一半人。

    王娇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想看看来的都是谁。结果,一口热茶还没咽下去,就刚看到穿着兵团装的纪北平扛着行李,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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