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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川推门走进去时,老齐正坐在桌子后悠悠瞅着烟。烟叶是连队自己种的,春播秋收,叶子摘下来用铁丝串好晾晒,不能沾露水雨水,等干透了用石头碾碎,或者直接卷上纸抽。

    今年算是风调雨顺。没遇到水灾旱灾。麦子玉米土豆都是大丰收,烟叶也大丰收。男生们沾了光,每班分了不少,一到晚上就开始吞云吐雾,让女生们意见极大,联合起来告状,于是指导员开始站在中间和稀泥,先是狠狠批评了男生班,然后又对女生说:“哎呀,他们抽烟虽然呛,但平日里干活也多啊!这样,我做主,周末全体女生班放假一天!”这才勉强搪塞过去。

    “连长。”

    老齐用手挥挥面前白色的烟雾,看着站在门口的容川说:“进来。”

    之前宝良已经给容川打过预防针,说连长看上去不是很高兴,所以容川心里绷着一根弦,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身子站的笔直,神情严肃,是一个下属该有的模样。

    老齐看看他,漫不经心地问:“脱谷那边进行的怎么样?机器好用吗?”

    “报告连长,一切顺利。”

    老齐扯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是忍住了。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信纸,左右分开,往桌子上一放。

    容川垂眸迅速瞥了眼,字迹非常熟悉。

    容川垂眸迅速瞥了眼,字迹非常熟悉......当然熟悉!那就是他写的两份申请。只不过申请人一个叫李容川,一个叫王阿娇。

    老齐说:“川子啊,你到底有几个家?”

    “……一个。”容川说,声音很小。

    老齐指指桌子,“既然就一个家,怎么写了两份申请?记性不好还是这几天秋收忙糊涂了?”

    容川很尴尬,想老齐这不是故意找茬让他难为情嘛。赶忙解释,一本正经地:“连长,是这样,王阿娇同志没写过回家申请,怕写不好,我不是有经验嘛,所以就帮忙写了一份。但我俩写的不一样啊,内容完全是独立的。”

    “噢。”老齐恍然大悟,抽一口烟,又问:“我记得阿娇是上海人,在北京有亲戚吗?”

    “有。”容川斩钉截铁。

    “有个屁!”老齐骂的斩钉截铁,作势要拿起桌上的蓝墨水,容川吓得往旁边躲,急急地说:“连长,您别生气,我说的是实话,阿娇在北京真有亲戚!”

    见他嘴硬,老齐哭笑不得,指着他鼻梁骂道:“你小子,现在胆子是大了,连我都敢糊弄!告诉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上报。”

    “您不能这样!”容川瞪起眼睛。

    “为啥不能这样?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明在北京没亲戚,我把人放走了,万一丢了或者出啥事,我怎么向她在上海的家里人交代?”

    “……”

    “咋的,还不说?不说我就不上报!”老齐锐利的目光在容川脸上扫一下,“给你半分钟,自己看着办。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走。”

    其实容川并非不想说,当初想的是,老齐认识他字迹,见写两份回家申请肯定明白啥意思。但老齐现在这样较真,让容川心里打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傻?别看在王娇面前容川总是一副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威武样子,但在真正的英雄面前,容川就变成胆小的孩子,嚅嗫了半天,才把实情告诉老齐。

    “就,就是一起回家见我妈。”

    “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啥?”容川疑惑不解。

    老齐微微一笑,目光里有了长辈的慈爱与感慨,小鬼们终于长大了!

    不过,有些事,老齐觉得自己必须提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川子,见父母不是小事,这证明你跟阿娇之间的关系已经更近了一步,见父母是一种承诺,是你给阿娇的承诺。如果中间有差池,比如你,或者她,总之一句话吧,你们会付出很昂贵的代价。这一点,你想清楚了吗?”

    悠悠抽一口烟,他继续说:“其实,我不赞成你们这么早见父母,当然,我理解你们现在正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再加上年纪小,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很正常。年轻人嘛,做事不猛撞哪里还叫年轻人?但是,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当年你们来北大荒时,兵团有过规定,三年不许知青恋爱。如今三年期限已到,禁止恋爱这项规定看似已经废除,但兵团领导还是很反感知青恋爱,主要是觉得你们不成熟,何况是结婚了。估计三五年内不太可能实现。毕竟你们和去农村插队的知青不一样,你们过集体生活,他们单打独斗的时候更多,而且,如果结婚的话,村里盖房子方便,不像连队,难道还为了你们单独盖一间瓦房?这都不现实。”

    容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老齐说话。

    老齐把烟掐灭,思索了一瞬,眉头紧锁,担忧道:“我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也不是质疑你和阿娇对这段感情的诚意。只是作为一个长辈我必须要提醒一句,等待的时间太长,中间难免出差错,万一有矛盾或者出了什么事,倒是你俩……哎,影响不好嘛!你是男生,也许好些,可阿娇是女孩子,我听说上海人心眼都小,这万一想不开了……”后面的话,老齐觉得还是不要明说为好。

    听到这里,容川明白老齐的讲话终于告一段落。那么,接下来,该轮到他说了。

    如同参加辩论赛,理顺思绪后,他平静地说:“连长,首先谢谢您对我们的关心,我知道,我跟阿娇恋爱这事,团部早就知道了,也有意把我们俩分开,怕我们带坏其他知青,是您一直保着我们,所以,我先给您鞠一躬。”

    说着,容川鞠了一躬,深深的九十度。老齐冲他挥挥手,“川子,不要这样,有话讲话。这屋里就咱俩,心里想啥就都说出来。”

    容川笑了一下,才说:“是这样,您担忧的几点我刚才记下了。现在我一一说明。首先,见家长这事不是冲动之举,早在跟阿娇确立关系的那天,我就想带她去北京见我母亲。这种愿望很强烈,也很坚定,直到现在也是。可当时时间紧迫,现打报告来不及,所以拖到了明年。”

    老齐点点头,“你接着说。”

    “其次,无论兵团政策如何,我和阿娇的关系都不会改变。您别问我为何这么肯定,因为我也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外力是无法让我跟阿娇分开。除非,死亡。”

    老齐挥挥手,很反感地,“好端端的,提那些个晦气词干什么。好了,你意志很坚定,对未来困难估计的很足,听你这么说,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那么,我就不说什么了。省得你们嫌我这个老头子嘴碎。”

    “您同意啦?”容川眼睛一亮。

    老齐:“我这边是同意了,但不要高兴的太早,团部那边批不批我可不保证。万一不批,或者只批下其中一个,你可不要赖在我头上。”

    “那不会。”容川手脚麻利卷起一根烟乖乖递到老齐面前,一脸谄媚,“谢谢连长。您同意了,团部那边肯定给面子。”

    老齐笑着接过烟,容川又帮忙点燃。老齐抽一口,问:“最近北平表现的怎么样?”

    “挺好。”

    “听说上次去山上挖石,他在劳动中偷偷跑了,有这回事吗?”

    容川:“您听谁说的?”

    “不要管我听谁说的,就回答有还是没有。”

    容川没犹豫,看着老齐义正言辞道,“您肯定被谁蒙了,压根没那回事。那天劳动是有一阵没找到纪北平。后来才知,他跑到另一侧去采石了,误会。”

    老齐呼出一口烟,瞅模样似乎是心里长舒一口气,眼神也变踏实了,又聊了一些别的,然后他让容川把纪北平叫到办公室来。

    约莫二十分钟,满身尘土和麦粒渣滓的北平,灰头土脸地推开了连队办公室大门。

    老齐眯起眼睛,“怎么,进屋不敲门,也不打一声报告?”

    北平猛然反应过来,赶忙退出屋子,“报告!”

    “进来。”

    北平走进来,老齐上下扫一眼他,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头发,灰扑扑的衣服。“你去哪儿劳动了?怎么这么脏?我在上甘岭的山洞里待了两个月都比你现在干净。”

    “那,那我洗把脸再来。”说着,北平转身就要跑。

    “回来!”老齐大喝一声,然后指指桌子前面,“过来这里站好,我有话问你。”等北平乖乖站好后,他问:“连队里大家都写回家的申请报告了,你咋不写?”

    一听问这事,北平眉眼耷拉下来,冷淡回一句:“写它干啥。”

    “不想回家?”

    “不想。”

    “胡说。”

    “我没胡说,句句是真。”北平拍拍胸脯,一脸坚定。

    老齐抬手,用烟点点他脏脏的鼻子,说:“好,你不想回家,但今天在这里我要明确告知你,纪北平,明年春节你必须回家。”

    “为啥?”

    “因为我的老班长很想你。”

    想我?北平冷笑,眼中更冷,他想这个世界谁都有可能想他,但那个人绝对不会。对于那个人来说,他自始至终是多余的一个人。

    老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横纹纸和钢笔,放在桌子上后,对纪北平说:“在这里写,现在就写,明天我去团部,正好一并交上去。”

    北平不敢反驳老齐的决定,但是又不想写。琢磨一瞬,快速想出一个理由,“我语文不好,从小写文章词不达意。您让我写,还不如杀了我。”

    老齐早有准备的样子,把容川那份递过去,“这是容川的,除了名字,其余的一字不落的抄一遍。”

    “他也回家?”北平低头看着那份字迹工整的回家申请。

    老齐说:“是啊,回家,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谁不想回家呢。所以赶紧写吧。”

    北平犹豫着,还是不想写。

    这时,老齐又笑道,“这一次,容川不是一个人回去,是带着阿娇一起回去。北平啊,容川就比你大几个月,人家都带着女朋友回家见母亲了。你呢,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班长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而怄气。时间不等人,你呀,得赶紧长大了。”

    北平没说话。说什么呢?神情淡漠地拿过笔和纸,在第一行乖乖写下“回家申请”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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